芸起厨房(乔一樵)_第二章　Hermann蛋糕 2

第二章　Hermann蛋糕 2

厨房里只剩下芸起和高毅。

她把香水退回去。「厨师是不能擦香水的，你送给女朋友吧。」

他固执的推给她。「总有不下厨的时候，那时可以擦呀。」

他脸上的执拗在她眼里显得可爱。「这个牌子不便宜，那我拿去网拍好了。」

「妳敢？」

她失笑，拨拨他盖住额头的头髮，想起他上次拿她的髮圈绑沖天炮的造型，不知怎的觉得和这个孩子特别亲近，从十七岁离家后，她没有过和人亲近的感觉，竟然在这个个性乖张的男孩有了这样的感觉，彷彿找回了那个失散的弟弟。「你唷，讲话这么霸道，要怎么哄女孩子呀？和女朋友和好没？跟她解释清楚我们的关係了？」

「谭千惠不是我女朋友。」他闷声说。

她等他解释。

「我们两家是世交。」

「那就是青梅竹马啰？」她刻意捉弄他。

他眼里有着懊恼。「我讨厌她。」

「为什么？」

「因为她背叛我。她只是帮我爸监视我。」高毅曾经在千惠手机里看到她传给他父亲的简讯。

<font face="标楷体">小毅没事，我会陪着他的，您放心。</font>

那天是婚礼，他从会场冲了出来，开走他父亲的车，因为无照驾驶又超速惹来很多麻烦，后来千惠的父母从警局将他保了出来，接下来的一星期，他待在千惠家里，不肯回自己家，直到发现那个留言，他才知道原来连她也不值得信任，那天起他就决定，只要满十八岁，他就要搬出他父亲和那女人的家，拥有自己的地方，自己的生活。

「你对你父亲，怎么有那么多的怨气？」她一直避免问起他家人，曾经拥有相同心情的她，了解对外人掩饰这些伤痕的重要性。但是只要他愿意述说，她是愿意聆听的，毕竟这是她没有过的运气，她从没遇上觉得可以述说的对象。

「因为他背叛了我妈。」

芸起的眼神随着高毅的回答黯淡了下来，果然又是另一个受害者。

「芸芸，从今天开始，妳不要再叫那个烂人爸爸了，妳没有爸爸！」

「不要，我要爸爸…」她被母亲脸上的狂怒吓到，哭泣不止。

「他要的是那个女人，不是我们！他根本就不要妳这个女儿！妳以为他疼妳？那是因为带着妳可以吸引那些女人的母性。对妳好，是要妳帮他保密，父女两联合起来骗我，妳懂吗？现在妳没有利用价值，所以他不要妳了。妳再哭，再哭连我都不要妳了。」

「妈…不要…我不哭，我不哭了。」但是她的眼泪却停不了。

她回过神来，讶异自己竟然还有心痛的感觉。

小乔买了土司回来，她假藉烤麵包让自己忙碌，三个人在宁静的周日中午，享用着味道浓郁的鹅肝酱。

「好棒，配上芸起自製的无花果酱更讚。」小乔吃得讚不绝口。

高毅只吃一口就没兴趣了。「吃了一个月西餐，腻都腻死了。」他在厨房里东看西看，好像在确定这一个月里厨房没有任何改变。

「下午我带妳去个地方。」他突然说。

芸起和小乔对看一眼，虽然见识过他快速的情绪转变，但每次还是会让她们讶异一两秒钟才能习惯。

「假如是攀岩的话，你带小乔去吧，我作不来。」

「攀岩？」小乔睁大眼。「好酷！可惜我下午和同学约了要去看电影耶。」

「这次去的地方不一样。」他又露出执拗的表情。

「可是我…」

「两点的约取消吧，这次去的地方比较远。」

她哑口无言，这孩子的家庭教育还真不是普通的失败。「假如取消不了呢？」

他昂起下巴。「没有取消不了的约，我来帮妳取消吧。」

其实她昨天已经去过孝亲了，今天下午本来想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公寓，拟新的课程表。

「来嘛，妳不会后悔的。」

「是呀，芸起，」小乔加入劝说，「假日应该多出去走走休息，这样才会有新菜式的灵感呀，高毅，带芸起去吃点好吃的东西，给她一些新的刺激也好。」

多了小乔这个战友，他对小乔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难道她就是拒绝不了这个孩子吗？芸起无奈的想。

一个小时后，她在他明显超速许多的摩托车后，看到北海岸的风光。二月份难得的出现温暖晴朗的天气，窝在家里确实可惜，她抓紧他的腰，想起上次也是一样，虽然抗拒攀岩，但被他逼到上了岩壁，感觉竟然那么美好，或许小乔说的对，她的生活确实需要一点刺激。她打开安全帽面罩，强劲的海风灌入，她闭上眼睛享受空气中的鹹腥味道，上次看到海是什么时候？她甚至不记得了。

从后视镜里看到芸起享受的表情，高毅刻意缓慢车速，减缓风打在她脸上的强度。带着安全帽，只看得见她素净的脸庞，她看起来好年轻，和小乔差不多年纪的感觉，阖上的眼睑有着淡淡的睫毛，像水墨笔刷在她白皙的脸庞上，甚至看起来稚气。高毅感到体内涌现一股冲动，想保护这个女子的冲动，他突然的加速以掩饰心脏强烈的鼓动声音。

父亲突然要他跟他们去欧洲，除了一些公事上的拜会之外，也和几间学校的校长面谈，这一个月里，他无聊透顶，每天都生活在父亲的监视和控制之下，但也因为如此，他有时间将脑子里的计划具体成形。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想念她，昨天刚回国，今天他就迫不及待的跑到芸起厨房，看到她沉静的和小乔说着话，他一颗不平静的心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火气也都烟消云散。

在他的计划里，芸起将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

停下摩托车，他们看着不远处陡峭的岩壁，海浪猛烈得打在岩壁下方，碎成浪花朵朵，浪起浪碎，加上风声呼呼，大自然的旋律让她感到神清气爽，彷彿年轻了十岁。

「接下来的路有点难走，妳要小心扶着我。」

她点点头，任由他拉着她的手，行走在海边的岩石上，往悬崖峭壁靠近。

远远的就听到有人喊着：「小高来了！」

她认出岩场的梁教练，和几个年轻的男女躺在一个突出的平台上。

「你们準备收工了？」到了他们面前，高毅问。

「早上就来了，休息一下等会再战。」梁教练边回答边向芸起点头示意。

一旁的年轻男女们好奇的盯着她看，梁教练介绍她给所有人。

「原来妳就是周日事件的女主角？」一个叫秀娟的女孩子兴奋的说。

她还没问出口，已经有不懂的人先提问。

「哇，小高在梁教授岩场发火的那一幕可有名了。」

「小高你也会发火呀？」

「不会吧？高毅居然会为女孩子发火？」

高毅一语不发，芸起感到尴尬，还好梁教练介入要大家住嘴，怂恿他们起身重新攀爬。

人群散去后，芸起看着高毅。「看样子你还真是风云人物。」

他扁嘴。「都是些讨厌的人。」

她很想问他，除了「讨厌」他还有第二个形容人的词吗？但忍住不刺激他。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

「攀岩。」他简单的回答。

她看向岩壁前的人群。

海浪扑打在岩上，而攀岩而上的人影越来越小，在大自然的壮丽对比下，人显得那么渺小。

「我不行的。」

「妳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老，但说话口气却很老。」他尖锐的批评。

「我明明就是老了。」

他伸出手指按住她的嘴。「只有我可以说妳老，妳自己不行。」

他的手指很温暖，虽然语气很粗鲁，但是眼神却是温柔的。

「在我眼里妳并不老，给妳自己一个年轻的机会。」

年轻的机会？

在父母分开那一年，她只有十岁，从那时起她就失去了童年，十七岁那年走进厨房工作，她也没有了青春，活了三十年，她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年轻过，她甚至怀疑，自己年轻过吗？别人的三十岁都是怎样的心境呢？她却觉得自己已经很苍老了。

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相信我，好吗？」

上次在同样的眼神鼓励下，她享受了飞起来的感觉，彷彿释放了些许身上的重担，这孩子不知不觉中，让她放鬆，让她领受解放的滋味。她提醒自己，要小心哪，这种感觉是会上瘾的，她的人生可容不下不负责任的想法…但是，就这么一次，再一次，又何妨呢？

她点点头。「你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我几乎拒绝不了你。」

他的眼神在听到「孩子」那一刻暗了一会，但很快又燃起光芒。「那么，开始吧！还记得怎么穿吊带吗？」

他示範几次抓岩点的方法，选定一条最简单轻鬆的路线，这次也认真的解释确保的手势和原理。由他先攀爬两三次后，换芸起上场。

手指抓着粗糙坚硬的岩缝，脚探索着可以固定的点，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调整重心，她的心跳很快，渐渐的海浪拍打声和心跳声合而为一，等到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到达顶端。

居高临下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她感动莫名，虽然渺小，但靠着意志力还是能在这个世界上骄傲的立足。

她往下看，高毅对她举起大拇指。

感受到他的力量从稳固的绳索传上来，她缓缓的下到地面。

「怎么样？」他问。

简直热泪盈眶，但她赶紧用笑容掩饰住波滔汹涌的情绪。「谢谢你，小毅。」

「谢什么？」

「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看着美景，学习一项新技能。」

「就是为了这个呀？」他语气失望的反问。

她丢给他一个作弄的眼神。「还有让我可以放鬆的机会。」

他终于露出笑容。「很神奇对吧？让妳忘了一切烦恼。」

她点点头。

「那么，就好好享受吧。」

在他的鼓励下，她试了另一条路线，坠落几次后终于成功，她已经不害怕坠落的感觉，因为知道他会紧紧拉住她，有人依靠的感觉，哪怕只是短暂的幻觉，都让她一试成瘾。

太阳的光线渐弱，天边出现红紫绚烂的色彩，他们俩静静的坐在平台上看着夕阳。

「芸起。」他唤她。

自从第一次见面起，他总叫她「芸芸」，而她也戏谑的喊他「小毅」，刻意刺激他，突然听到他叫她名字，她偏头好奇的看着他。

「以后不要把我当孩子看。」他的视线固定在远方的夕阳。「我是认真的。」

不明白他所说的「认真」意味为何，经历过今天的感动，芸起早就不把他当孩子看了，高毅身上有一股早熟的气质，做事情的方法远比一般成人坚定独断，连她有时都自感不如。

「好。」她简单的回答。

「妳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个星期，像这样陪我一天。」

「为什么？」

「我不会太麻烦妳，假如妳有事，我可以陪妳去作。」

她迟疑，她的空闲时间并不多，也不习惯让人看见她生活里太隐私的一面，但是这是第一次听到高毅这么低声下气的，彷彿和她商量般的，请求一件事情，她不知道如何拒绝。

「我只是想静静待在妳身边，不要有别人。」

「一天吗？在厨房里也算？」

「嗯。我可以做小乔的工作，帮妳整理厨房，妳可以专心做妳想作的事情，不用管我。」

「不需要抢小乔工作，你可以带书来厨房念呀。」

「那么妳答应了？」他的脸亮起光采。

她微笑，这个像弟弟一样的男孩，不管要求什么，她都难以拒绝。「只要你答应当我的专属教练，训练我攀岩技巧。」

激动的握住她的肩膀，他兴奋地说：「一言为定？每星期妳都要陪我一天，一整天喔。」

她点头，感染了他的兴奋，夕阳的光辉映照在她眼里，亮闪闪的，让她的脸更显得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