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青茶无糖)_《云》

《云》

又来得晚了。

载乘我返家的公车就那样在我眼前不留情的驶离，隔着一条马路、两个交通警察、三个红绿灯，我似乎什么都没办法做，就只能站在公车站的另一端望着它

急迫的离去。

这样的夜，有多久没看过了？

斜靠着公车站牌旁的柱子，仰头望的天空早已是一片漆黑，想要找颗星都无从找起，一切彷彿是说好似的，整片苍穹除了黑还是黑，但视线飘望的再远，我也始终看不到那天的尽头，高楼大厦就已阻隔了我眼光的追逐。

『到底是云遮蔽了星星，还是天空被人上了色彩，连星星都染成同样的色调呢？』

我脑中不断的播放着这句话语，总是这样，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总可以思索上好久好久，其实潜意识里我很清楚，是都市的光害太过严重，才导致我看不到星星。

但我却异想天开的将一切给拟人化了，不愿抓出那个正确的解答，因为倘若那样一说破，就会让都市里的人那寂寞的一面通通曝晒在阳光底下。

连最简单的星空都无法欣赏的都市人，多么的悲哀啊？

『妳看，我将天空上了颜色，聪明的人才看的到喔！』

突然，这么一句话闯入了我的思维，我慌乱的站直身子、下意识的四处搜寻起来，却只接触到一个个冷漠的身影、一双双无神的眼眸，剎那间，整颗心都沉默了下来，连慌乱的情绪都趋近平稳。

那是『他』说的话。

而我一直以为，关于他的一切我早已忘记、不复记起了，但却又在看不到星星的夜晚再度想起，这是否代表着从以前到现在我始终惦记着他的一言一语呢？纵使我很清楚，他说的只是谎话、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只是他的……不希望见到我难过……

※※※

「你骗人！天空明明就是那么黑，你哪有上颜色？！少乱盖了啦！」

『有啦！有啦！我把天空通通涂上黑色的颜料，所以星星也被我盖住啦！』

「你如果有这么厉害，就不会每学期都被当掉了啦！」

『我就是这么厉害啊！妳忘了喔？我国文和美术总是拿满分啊！』

「我妈说那种东西拿满分才没有用勒！将来只能在街头卖画、卖书而已。」

『如果是这样就最好啦！身如柳絮随风摆，妳没听过啊？何况我是一朵云，四处飘蕩不是正恰当吗？』

那时的我总是没有仔细去思考他话中的涵意，也老是忘记他是一朵云。

既身为一朵云又怎么可能为谁而停留呢？云的形状多变、行蹤飘邈、随风而逝，而我却一直以为他会永远在我身边，就好像小时候那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会待在我身旁，必须要我串起线它才会再度翱翔于天际。

但是……云，哪来的线呢？

「好可惜喔！还是没有看到星星。」

『没关係啊！妳没见到妳身边有这么大一朵云让妳看个够吗？』

「我才不要看云勒！云一点都不好看。而且，你是哪门子的云啊？就算是云也是朵人见人厌的大乌云！」

『如果我是乌云，我一定会第一个笼罩妳。』

边替我扛着沉重的书包，我还记得他那时的笑容有多么的讨人厌，但是却让那时的我在心中牢牢的记住了这么一段话。

被乌云罩得全身溼透也没关係吗？

记牢这句话的我反问着自己，那时内心的答案是『没关係』。

而如今的我呢？又会是什么答案呢？我想，再问一次也不会改变吧！当我决定将他的眼神、话语、举止记牢在心里之后，就永远都只有那么一个答案了，那就是……没关係。

※※※

「小姐，要不要搭车？往基隆喔！只要40就好。」计程车在我面前停下，喊出『捡客』的价码，而我只是摇了摇头，而计程车也没再多说什么，迅速的驶离。

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夜晚总是过得那么快，一转眼已经过了二十几分钟，或许该说，当人在陷入回忆的时候，时间总会过得特别快吧？

就根据『时间就是金钱』这句名言来说，照这样推下来，回忆是一件很浪费金钱的事吧？那为什么又会有那么多的人喜欢回忆过往呢？是因为连星星都没得看的人，连回忆都没办法的话，会显得更加可悲吗？

我想如果是他，他应该会说……

『没错！』

「你在没错什么啊？天都还没黑完全，你怎么就在发神经啊？」

『嘿嘿！妳不懂的啦！这只有聪明的人才了解。』

「不好意思！我必须纠正你一下。按照逻辑来说，你并不聪明，而是愚蠢。」

『无所谓啦！聪明也好、愚蠢也罢！全世界都说我疯了，但我知道我还醒着就好了。』

「你真的疯了。」

一朵云怎么会有逻辑呢？又怎么会去在意旁人的眼光呢？只是当时的我为什么都没发现呢？没发现他的特立独行、没发现他的与众不同、没发现……他的默默守候，为什么人总爱在失去之后才后悔莫及呢？

那时的我追蹤不出个结果，但现在的我却已经可以知道答案。

那是因为……我们都是凡人。

「是你又将天空上了颜色吗？不然，为什么我又看不到星星呢？」喃喃念着，我知道苍穹不会给我答案、云朵不会给我答案、早已消失无蹤的他更不会给我答案，所以我的『念』也只能化成思念。

『我带妳去看星星！』

第一次被牵起的手，那温度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自然的彷彿天生就该紧紧相握一辈子。但在被我不自然甩开的瞬间，任何注定的、理所当然的，也通通不再具有任何意义，连身边那朵云也在那时候默默的散了。

「你干么啦？！我才不要看星星勒！」

『妳确定不要吗？有很漂亮的星空喔！』

「不要、不要！我不要！」

『这样啊？好吧！那就不要看，我们回家吧！』

「……欸，真的有星星可以看吗？」

『真的啊！不过现在来不及了。』

「为什么？」

『因为我把天空上了颜色啊！所以星星也被我盖掉啰！』

「……我永远都不要再理你了啦！」

驶离的公车回到我的眼前，门也开启着等我上车，而上面的乘客仍然都是同样冰冷的表情、眼神也同样的漠然，我也只能浅勾嘴边的笑容……是无奈、也是讽刺。

『妳知不知道，其实只要妳那时候往天空一看就会发现很多星星喔！因为我把所有的星星都集中到妳的眼前了。』

「我不要跟骗子说话。」

『这样啊？那我要跟妳说一件事……』

深呼吸一口气，将表情同化成到跟车上的乘客们一样冰冷之后，我迈开了步伐踏上了公车阶梯，而在踏上阶梯的那刻，我再度向天空看了一眼……

天空仍是一片的黑、仍是无星的夜晚，而他依旧是骗子。

『骗子要离开妳去很远的地方了！听说那个地方叫美国，而我去的原因叫移民。』

『但我想妳并不会很思念我，因为我是一朵很滥的云，而妳喜欢的一直是星星。』

亲爱的骗子，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