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全尸
比照过去娶了众多夫人的礼节与程序,水溢虽然坐在席上,却已算準差不多该起身与这位身分不同一般的第廿八位夫人行礼……却不料新娘半天没过自己的第一夫人那一关。
「我欣赏有魄力的女人,」水雅居然聊了起来,端坐在两阶之上的几边:「我自己是摄政夫人,再与你同年纪时,说来还没有你的历练。」
确切不明白自己的祖母想说些什么,小月从珠帘摇晃的缝隙中,偷偷抬眼,接着微微一礼,以肢体语言当作答覆,不敢出声,深怕穿帮。
水雅瞇眼,眼中犀利的光芒扫过其他在场的妹妹们,对他们刚刚的行为语带轻蔑:「你年纪轻轻,在洛城已位高权重,」双眼带到另一旁的水溢城主,一瞥而过:「我这年岁是快到了,你既然来到我们川城自该帮着打理一切,别指望所有位高的人都是能人,这里跟洛城不同,许多官僚未经测试,毫无实学可言。」
这段话虽是事实,但以『来自洛城的新娘』的立场而言,自是不能傻傻地称是,小月儘管心里明白祖母说得不错,也不好表态什么,一颗心七上八下,完全摸不準祖母在打什么算盘……
一袭隆重喜庆新郎装束的水溢在一旁已经捏了好几把冷汗,对于这位第一夫人自己自是喜欢,但随着岁月的流逝,掺杂的还有怨、有恨、有愧……直到近两年,越发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这相伴多年的伴侣……但想想自己近三十位夫人中,那些在世的、那些已经往生的,扪心自问,自己真正了解的,又有几位……只怕没半个。
想到这里,水溢神色複杂,转头望向其余众位刚刚明里暗里给新嫁娘难堪的夫人们,只觉一切极不真实,却偏偏再现实不过……一切都是自己惹的祸事,却要个年龄足够当自己女儿的姑娘承担……如今只能在内心叹息。
「与其说我欢迎你这妹妹,不如说趁这回水溢总算讨了个有些用处的人过来,我自然得为川城发展好好训练你,」一点都不在意地直呼城主姓名,言下之意是其他夫人个个米虫,派不上用场:「你在洛城掌管律法。」也不是疑问句。
「是。」祖母说了这么多话,不得不回应一声了……天啊,但接下来究竟……
一旁临时上场的仕者也有些慌,两人有遮脸的没遮脸的,都强自镇定;水月身为孙少主,大场面也见过不少,但自己成亲扮假新娘自是第一次,虽然明白只要过了这一关,基本没有大碍,但心中不免七上八下,那临时赶鸭子上架的仕者则是杨鹏临时选个相貌还看得过去的侍女充数,没见过多少大场面,当真有些腿软……
「很好,」水雅拉高声音:「前些日子我拦下不少洛城在本城犯法的罪犯,他们偷抢拐骗,更有甚者杀人放火……呵呵,」似乎是注意到什么,语调转柔,却透着危险:「我不是在指责洛城民风,鹏少主往后是自家人,不必紧张。」
虽然在头顶着珠冠又不能回首,但小月闻言,约略猜到刚刚席上的杨鹏已经变脸……别说是鹏少主变脸,自己都能感觉到身边的仕者开始转起脑子,虽然也没什么作用。
水雅嗓音温和不失庄重:「我相信咱们川城也有不少流民给洛城添了麻烦,但……」话锋一转,眼神犀利……声音却温柔得吓人:「两家虽然结亲,该有的惩处不可因喜庆轻忽懈怠,我想考考我的好妹妹,若我把前些日子拦下的洛城人犯当见面礼还你,现下已成为川城人的你,该用哪一边的律法发落?」
小月脑子转得飞快,这块大陆上各城的状态自己是大致知悉,一般状况要回答这题也不是难事,但因熟知自己祖母的性格,断不是单纯考考试这么轻鬆……啧,真是麻烦了。
在身旁仕者完全无法提供任何意见的情况下,只得微欠身,嗲着声音回话:「律法执行时常须合乎人情,因实际犯罪背景调整。」这么说也只能缓一缓,天啊……这时候子翎先生为什么不是我的仕者啊?是说他也未必能有什么好办法……但好歹陪着我吧!?唉……
「说得好,」笑容高雅,手掌轻拍两下,顿时有一名卫者从灯笼帷幕后方推了个不小的笼子出来:「先前拦截的人犯我都帮你处理了,烧杀掳掠,害人性命,自是不能让他们待在监狱做苦力而已,全都下了水牢给鳄鱼果腹,但……这孩子挺顽强的,鳄鱼拿他没办法,我的好妹妹,你说……若送还给你处置,你奈何得了吗?」眼神似笑非笑,还瞥了一旁的水溢一眼……
「……」小月没有出声,只是瞪大双眼,而身旁的仕者却明显地倒抽凉气。
在场所有宾客脸色骤变,水溢则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瘫坐在位置上……
那推出的木笼内关着的哪是罪犯!?不过是个年约五岁上下的小男孩,男孩身上衣着破烂,该说简直是只剩几片湿淋淋的破布,丝毫不足以蔽体,一双眼睛半张半阖,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蜷缩着身体侧卧着,棕色的髮丝无精打采地淌着汙水……
在亮丽华美的喜宴中,看到囚笼中,惨不忍睹的情况,一时间众人鸦雀无声,震惊异常。
「……这……」透过珠帘,看到眼前的景象,小月了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定格了会儿后才稳住心神询问:「……敢问夫人,他所犯何罪?」我的天!我知道不会顺利!但也未免太离谱了吧!?这都吃饱撑着吗?这种小鬼能犯什么罪?就算犯了罪也该由父母带回管教,不必这样吧!?
「贪汙,他今年卅四岁。」微笑依旧,听闻会场窃窃私语声渐起,有喧哗之势……朗声:「我说他卅四岁就是卅四岁,贪汙就是贪汙,」瞥了一眼另一旁的水溢:「我说了算。」
水溢这下恼火了,现在可不是瘫坐在席上的时候:「他这样最多最多就是七、八岁!川城还有我在!」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众位宾客都以期待的眼神看向水溢城主,其中不少从来不指望水溢发挥城主作用的达官贵人们,这回都以眼神力挺水溢!
聂雁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小男孩,注意到男孩冷得全身苍白发颤,末梢手指颤抖得厉害。
盯着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云哥哥的座席,眼见云哥哥都已经激动到站起身了,于是轻声自语:「看来原本想救的孩子就是他了。」嗯,得想想办法。
「嗯?」湖澄功力精湛,一点点声音也不放过,更何况聂雁没有特意隐瞒:「你想救那孩子?我看不大可能……你别看现在这些衣冠楚楚的宾客们都同情他,一来真能斗得过水雅的屈指可数,二来……呵!有谁愿意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小娃儿跟位高权重的摄政夫人为敌!?除非水溢那老头真的管用……不过你想可能吗?等着看吧……想都不用想,那孩子死定了。」湖澄一边陈述事实,一边看戏似的惬意地吃眼前的水果拼盘,反正焦点不可能落在自己身上,眉宇间轻鬆自在……一派置身事外的闲情。
而湖澄身后的聂雁只是双眼注视着那孩子,黑色大眼睛一眨不眨,若有所思……
小月似乎听到了灯笼后方的猛兽嘶吼,想起其他人犯都入了鳄鱼肚……珠帘下,紧蹙眉头,自是没人看见,祖母既然已经睁眼说瞎话到如此地步,说那孩子贪汙,那自己身为洛城新娘的立场自是只能顺着他了……说穿了,这情势就是要拿那孩子的命给杨鹫下马威,当然那是若我真是杨鹫的话。
杨鹏看了在湖澄身后的子翎一眼,注意到子翎正在思考,于是一脸镇定,默不作声。
聂云自是也看向宝贝弟弟,由于自己是代替师父出席,并非属于亲族或高官,而是与学者富商共同列席,自是离前方主桌稍远,知道弟弟脑子比自己灵光,距离笼子也近些,这种重要场合最好是别用强抢的方式,只得智取,于是双眼眼巴巴地不断在子翎与小男孩之间来回巡梭……当然也已经準备好若状况不对立刻飞身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抢下孩子。
「七、八岁么,」水雅瞥了自己丈夫一眼,轻哼了声:「按照川城律法六岁以上孩童掠夺他人财物者剁去双手,按照洛城律法,」看了身前默不作声的杨鹫一眼:「我要你自己说。」
「……按洛城律法,七岁以上十三岁以下孩童扒窃,剁去惯用手,洛城没有这年龄的孩童做官贪汙的前例,若真为贪汙,宜重新立法,先押再审。」这样说……一定不行,唉。
「呵,连你都比你的準夫君有大脑,」又是不屑的眼神,微微瞥了水溢一眼,随即对会场中众宾客朗声发话:「扒窃也算是夺取他人财物,我说这笼里的是卅四岁的男子,直接死刑,他们说是个孩子,所以要剁手,」眼神转瞬变得温柔异常,看向自己完全认不出来的孙子:「你现在要说他是成年人,还是孩子呢……呵呵。」
指鹿为马,嚣张至极。
一旁身为副官的仕者早已起不了任何作用,小月自也答不出来……这摆明是下马威加刁难,情感上自是想救这孩子,但眼见男孩已经脆弱得全身颤抖,苍白得毫无血色……又怎么可能承受得了剁手的刑罚,就算只剁单手,他都未必撑得过去……即使强撑,日后身残,要换做自己还不如当下死了痛快……
眼看小月拿不定主意,也无法化解眼前难题,聂雁依旧一眨不眨盯着颤抖的孩子。
「想不到你们找来的冒牌货还有点脑……能撑这么久,该不会是一般侍女了……想来是官家小姐吧……不过都无所谓,话说,那孩子若整理整理,该很漂亮……」湖澄已经品起酒来了,事不关己:「呵,可惜了,要我还是乾脆让他死得痛快些,这情况怕是只剁他一根手指他都会没命。」
「失血过多,的确危险。」
艳丽的灯笼遮蔽繁星,微风拂过时,摇晃出宴客会场上郁郁的气氛……
至此众人面上已经是好几种表情,多半虽然依旧不忍,但正如湖澄所言,在水雅找麻烦的意图明确之后,的确没有人愿意再为个素昧平生的小孩出头,水溢虽然还在嚷着跟水雅舌锋交战,但心中本就对夫人有愧,加上各方面能力皆就不如水雅,想那水雅準备万全,水溢完全无法阻拦,城主威信亦在此时此刻蕩然无存。
「果然要闹就闹大的……嘻,若不是同样身为水溢的夫人,我想我母亲跟水雅该能处得不错……」又捡起一颗葡萄,语声淡淡:「你也别想救那孩子了,嗯……唉?我这才发现原来你面无表情,其实心挺软的……喔?杨鹏出来了……想来这样下去洛城面上挂不住,他们夫妻吵架吵上檯面,新娘也怪可怜的杵在那儿……」
湖澄的话并未唤回聂雁的视线,也没在意杨鹏到底说了些什么,黑曜石般的大眼睛依旧盯着小男孩颤抖的小小身躯……
「嗯?聂子翔的气势变了,」湖澄的口气认真了起来,随即又将侍者斟满的酒一饮而尽,满不在乎:「你义兄看来单纯,却深不可测,心中定有想法……不过也不干我的事,倒是我现在帮帮杨鹏,他们会不会释放阿姨,让我们留着那些嫁妆……不,没这么容易,嗯……」
似乎终于听到了湖澄的声音,聂雁突然低声发话:「我决定了。」
「你决定什么了?」这人怎么这么突然就……
「你该有办法在瞬间徒手破坏那木笼,」也不是疑问句,依旧保持端坐于身后的姿态:「请你一口咬定那孩子十恶不赦。」
虽然没有回头,但能从背影看出不解的表情:「什么意思?」不是要救他吗?
「若你照做,嫁妆我帮你押送到洪城或哪里,你说了算。」
「我不爱听人号令,」懒洋洋的嗓音:「不过能拿到嫁妆……嗯,算起来我们没亏,你只要能破坏笼子是吧,想来你今天也没体力多管其他事,也好,计画更改。」
男孩原本微阖的眼已经闭上,身体渐渐不再颤抖,奄奄一息。
聂云自是注意到此节,心中按捺不住……脣枪舌战自认是比不过水溢城主跟杨鹏,况且眼下再说下去孩子怕是放着不管也没救了,思及此处便打算二话不说把小孩带走,已经站起身来,但……
只见湖澄探手入怀,拿出一支木哨,就唇吹起……整大片灯笼帷幕似乎因某种躁动而摇晃。
「刺耳。」捂住耳朵……虽然平时能忍这些寻常人听不到的频率,但不管听几次,实在刺耳。
「嗯?你居然听得见……」
『唬吼!』
两道黄澄澄的飓风瞬间从灯笼帷幕后方冲出,想来是听到隐形的哨音,一众人等为此剧变倒抽凉气;水溢倒退一步,暂时没想到该用何指令斥退狮子,杨鹏虽然力持镇定,但由紧握的双拳可以看出全然不是表情上的那么一回事,小月在珠冠下没有人能知道他的表情,但身边的仕者已经腿软,跌坐在地……
哨音再度响起,聂雁适应后便不再捂着耳朵……眼见那两头狮子往小男孩处踱去,下一秒,大猫肉掌立刻伸出利爪!唬吼风声中……云豹亦就定位,右手探入靴中确认匕首……
『啪嚓!』木笼被狮爪破坏的声音。
『嘶。』匕首没入小男孩左胸口的声音。
时间彷彿静止了,众人为此一变卦震惊得失去语言能力,连湖澄亦没料到他聂雁如此行动。
两头大猫此刻安分地坐在残破的木笼边,看着鲜血不断汩汩涌出的瘦小躯体,似乎极度忍耐……
「我家主人说,」以随从的礼节弯身行礼:「遵照摄政夫人之意,将卅四岁的贪汙犯就地正法,但念今日喜庆,八夫人未送见面礼,此时补给洛城全尸,望夫人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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