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辞不达意
【这种括弧内为菊语】
是日语,当然听得懂。但为何这么需要水?甚至抢水?
回首仔细观察乱战中的人群,的确有一方提着大大小小的木桶,木桶的模样和自己在古代文物资料上看到的日式製法雷同,麻绳綑扎的方式与优美比例的提把长度……有不少人护着已经提到水的人往来时路奔走……
如果只是需要水,为何不给?这个湖泊……虽没确认过地形图,但看来是因高山积雪融化而成,外加此处山脉迎风,空气中的水蒸气遇到高山阻挡因而凝结,降雨机率应该不低,即使这里目前没有海水淡化技术,但风城的水源应该不少。
【我的妻子这几天就要临盆了!我们真的需要乾净的水!】似乎是留意到聂雁的视线看向己方的木桶:【你听得懂对吧!?帮我告诉他们啊!风城又不缺水!】
【临盆……为何缺水?】四下里混乱的吶喊声,夹杂轻声询问。
确认心中所想,惊喜之余不顾伤势翻身坐起:【山的另一面雪水本就不多,乾净的水源更少……数月前的风灾过后水源不知怎么的……更少了!即使过滤也不敷使用!你快说啊!帮我告诉你们的人!我们没有要害人!】
跪在眼前的男子双眼已布满血丝,看得出来因希望与绝望的机会交战,已经将情绪逼到极限,双手偏激地牢抓住聂雁的大腿,指甲掐入肉里数分……惹得刚敷的药全散了。
见到唯一的希望居然在犹豫,负伤的青年几乎崩溃:【我求求你了!拜託!拜託你救我老婆!你也看到了!壮年人口稀少!新生命很珍贵啊……我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到来!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啊啊!】
跪在眼前哀求的男人,早已吼得声嘶力竭,此时伤患群才注意到两人这边的异状……
男人不断哀求着,聂雁则是趋近于石化地沉默……
……如果只是要水,根本不是问题。
但,刚以怪异的方式出现在此处的我,本就是个令人怀疑的对象,正如彭佬的怀疑,被说成奸细事实上并不过分,来到这里甚至不满十二小时、没跟多少人相处过……这次,如果帮了这个人,就算只是确实翻译……但……我的下场会如何?
风城的人有理由相信我吗?
没有,因为换作是我也不信,他们没有理由相信原本就很可疑的人。
但是不理会这个男人,对吗?
【求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我!帮帮我!】
抢夺资源的作战我经历过太多,但这种仅有一方拥有足够资源的情况……我从没想过。
风城的人当我是可疑的人,那我是否该帮眼前的男人?不……不是这样的,这无法构成决定的理由,如果被我当成伙伴的人不相信我,我是否还有继续完成某件事情的信念?假如我今天对这男人置之不理,赢得城中人的好感,但这样是不是真正的伙伴?
建立在欺骗与牺牲他人而赢得的情谊,这样的情谊即使长久,那我云豹岂不沦为帮派结党之流?但城主说『没有人能否定你往后的努力』,所谓的『努力』是针对风城的贡献?还是我自己的未来?不对不对,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根本……不管是私人利益或是众人利益,都应该与是非无关,不能因为有利而将错的变成对的。
那……我到底要牺牲眼前的男人赢得这座城中的人情,还是撇除利益,做心中早已知道的决定?就算是云哥哥效忠的城主,换做我的立场,建立于欺瞒上的忠诚是否还能叫忠诚!?
或许过去的磊没想过,但是今天的聂雁其实不用想,也明白的,对吧!?
「少主,」下定决心后,拿着山棯叶的手靠在伤患肩上安抚,众目睽睽之下询问:「有没有办法让双方先停下来?类似鸣金收兵这类的指示?」虽不过百人,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伤亡扩大。
怀芳满脸疑惑:「有是有…………但……」
「芳妹不要告诉他!」一匹斑马载着满身尘埃的怀端奔至:「我们从数月前开始也伤亡不少人,怎么可能说收兵就收兵!先听他怎么说!」
闻言,莫名地不认同:「所以为了已经逝去的人,要增加更多逝去的人吗?」黑曜石般的双眼直视着马上的孩子:「伤亡者的家属心有不甘,所以为了复仇要持续战争,但所谓战争一开始该是因你们有需要保卫的珍贵东西,因此而战,绝不是为了私仇,你们想要保卫湖泊的心情跟想要为死去的同胞复仇的心情,两者所形成的战乱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蹄声、石块投掷声、哀嚎声、叫骂声……无法闯入两人对视的宁静交战。
似乎感觉到对方正在为己方谈判,满脸是血的青年稍稍鬆了手,转头看向斑马上的少年………眼神複杂,有激动、有诚恳……还有诉不尽地悲哀。
「即使语言不通,但应看得出来他们只是需要水,我不明白为何不让菊城的人共用水源?」
别开视线后,看向一地伤患,下马:「我们知道他们要水,但自从他们取水过后,风城人民多的是因感染严重疾病而死亡,」充满愤怒的眼神看向满面是血的菊城青年:「事情怎么会这么凑巧,我们好意相让,他们却借接近湖水的机会下毒!」
「严重疾病?」聂雁看向药婆询问:「什么样的严重疾病?」
「嘎,其实就是下利啦,」一把夺过山棯叶,动作迅速地继续治疗作业:「虽然用乾姜救回不少人,但还是很多人死亡嘎……没办法……」
闻言,聂雁不解:「下利……是痢疾?这跟下毒无关,是当时有天灾对吧?一定也下了很大的雨,没错吧?」
对了……刚刚这位菊城的人提到,风灾后因水质汙浊不堪使用,所以才来风城取水,同样的天灾、距离相近的两国,不可能只有其中一方的水出问题,只是风城的水质问题是肉眼看不见的。
【你们当初取了风城的水回去,没有人因此生病吗?】聂雁用大家听得见的音量询问。
「你到底跟菊城的人说些什么!?」怀端双眼喷火,眼看就要扑上去!
怀芳连忙阻拦:「端哥哥,我们先收兵吧!」见哥哥好像很生气,继续劝:「妈妈也曾说过菊城的人似乎不是蓄意要伤害我们,才不用利箭的啊!妈妈一开始只指示阻止他们接近湖水,况且两边相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过两天他们若再接近,我们再赶走他们也一样啊!」
【呜--呜呜呜---】壎的声音,很大声的那种。
不理会正要答话的青年,也对怪声充耳不闻,先向药婆及少主解释:「下利的确是因为水质汙染造成的疾病,但多半是因豪雨所致,只要确实过滤煮沸,小心不要接触患者的排泄物就行了。」
随着壎声而来的是双方停止了木棒的追打与扔石块,看着这种『战争』景象,让聂雁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幼年时期,云哥哥很喜欢的古代动画《摩登原始人》。
这背景真像,其实云哥哥自己就是摩登原始人,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他爱看那部影集。
「既然子翎都这么说了,就收兵吧。」女人的声音,清晰明确。
「城主!」
「城主怎么出来了……您的身体……」
侧卧在铺着软垫的车上,虽然看上去气色尚可,但也感觉得出来由于这番移动已经相当疲惫,城主微微撑起身子,看向总算是住手的双方……随后向车伕模样的老汉要回陶壎……
身后跟着骑着鹿的聂云,由于腹伤裂开,模样很狼狈。
「贤弟……」个子很大却很虚弱……
「云哥哥……不是让你好好休养吗……」四肢发达的人,这么快就清醒了。
喧嚣声止歇后,再度感觉到星月舒朗,不同的是此时夹杂着更多喘息声与血腥味。
「既然子翎都这么说了,药婆,」可亲的笑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下回发生类似的情况,试试看吧,毕竟他是你徒弟,应该有用。」这么说,若真有效,药婆也算面子上挂住了。
「妈妈!」怀端很不服气!
「妈,你身体还好吗?怎么就突然出来了……」怀芳见到妈妈,立刻丢下伤患奔去。
城主见状,严肃喝止:「芳儿!不可丢下伤患,」随即朗声发话,虽然依旧无力倒也清晰:「我已经到此观察一阵子了,子翎,」
「是。」立正站好,云豹待命的习惯。
缓过一口气,继续:「请你代为翻译,从现在起让菊城的人取水,我方绝不阻拦,」听到周围自己的城民传出窃窃私语的抗议声,立刻加强语调:「但是,从现在起到明年立秋,若风城有任何一位子民因下利而死亡,我们将不再退让,而你,聂子翎,也不必再回风城!」
言罢,众人的抗议稍稍平息,在聂雁简短翻译能让菊城的人在明年立秋前放心取水后,菊城的人甚至来不及高声欢呼……便争先恐后地奔向湖泊……
看见己方人马兴高采烈的神情,满面是伤的青年一脸如释重负,感激涕零地连声道谢,只差没向聂雁膜拜……随后望向城主与少主一眼,深深一礼;最后,顾不上伤势,便赶忙为了自己的妻子取水去……
聂雁看向城主,等待下一个明确指令……刚刚提到『而你也不必再回风城』,言下之意是我必须离开此处了。
「我要你去菊城勘查,」城主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而严谨依旧:「他们既然一再来取水,若真不是他们在水中动手脚,就是他们有办法妥善处理水源,除了你刚才说的煮沸之外,我需要你去学习他们的技术,当作是我们将水提供给他们的代价。」
「嗯?有道理……」
「若是这样……我们就不会病死,很划算……」
「前提是……若真不是菊城的人下毒……那我们这样就不吃亏……」
「一年的观察期吗…………若是再有人死,就没藉口了!」
见城主的神情,聂雁心中了然。
到底是一城之主,想得比较深远,他应该已经意识到比邻的双方如此斗争下去根本无益,再加上菊城的人率先不以利箭伤人,想来这之中的原因城主也思索许久,今天有机会解释清楚……我想城主已经相信了我,但因必须站稳立场,不能表现出来。
况且数月间,有许多城民在战争中受伤,甚至失去亲人,一年的观察期,第一是希望用时间淡化这种因哀伤带来的恨意,其次是放逐我能让现在这个突然的决定,变得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毕竟现在只有你懂得菊城的语言,记得与我保持联繫,」转头看向身边的护卫者:「子翔,你跟子翎一起去,虽然他是你弟弟,但我相信以你的忠诚,不会包庇他,若他没有尽心尽力,你也必须据实回报。」
「是!」卧床许久,接到出差命令显得很有精神的人。
「有子翔看着,端儿,」笑望自己的孩子:「你没意见了吧?」这孩子依然不成气候……
「……嗯……」明显不甘愿,话含在嘴巴里:「……就怕子翔将军太傻……」
依然被人高马大的某人听见了,子翔连忙保证:「我没问题的!少主……其实贤弟是好人,要不然他就不会救我了,还把我打晕关在房里……」语声倒是恳切……
怀端变脸比翻书还快:「什么!?他把你打晕!关在房里!?」
「不是啊……」抓抓头,懊恼:「是啊,贤弟是把我关着,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少主别生气,我真觉得贤弟是好人,您还年轻,先听城主吩咐……」
「我已经十一岁了!」
聂雁在心中无奈……云哥哥,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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