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堂
【这种括弧内为菊语】
来不及换下的黑色劲装,单脚裤管依然是烂的,『电池』背负着大量的水,即刻随菊城的队伍行进;回忆数小时之前还看着森风风火火地升空,紧接着莫名地来到风城给云哥哥动简易手术、终于想通事情的来龙去脉,接着成为聂雁、还没吃几口冬粉便赶赴战场……
如今安静下来还真有如梦境。
队伍走得很快,但直至边界也耗去两个小时以上,此时听得见浪涛声,健康的海潮芬芳充塞胸腔……儘管是漆黑一片,也能感受到无汙染的星球生命脉动……
「子翔将军,鹿不能出城,换马吧。」彭佬受亓城主託付,一路送到边界,翻身下马:「这马已经不大行啦,您到菊城能换就换吧……我想他们不至于为难你吧……」
「彭先生放心,」翻身下鹿:「城主说有贤弟在,想来不会有问题。」
聂雁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早在彭佬没有称呼云哥哥为『大聂将军』时便了解自己再度被怀疑了……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得随着队伍继续前进,让属于风城的两人在身后话别。
「……」虽然夜晚视线不佳,但边界的这座山好像不太一样。
【你看出来啦?】身后传来的声音。
回首的时候见一位笑容爽朗的青年策马向自己靠来:【是我,即将当爸爸那位……刚才真的非常非常谢谢你……】有了水源,眉梢眼角的确充满準爸爸的喜悦。
【总算看清你的模样了。】刚刚血流满面,大家穿着类同,很多人连敌我都分不清。
【哈哈!】摸摸自己缠满绷带的头,转过话题:【看你的装束不是风城的人吧?现在乌漆抹黑的……你眼力真好,这座山很不一样对吧?】
【嗯。】
蹄声不断,话语也不断:【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因为有很多人不会写字,无法用文字来表达情感……于是啊,人们在这种时候就为了心中重要的对象堆石头。】
【堆石头?】本地习俗吧。
【是啊,】一边注意着坐骑背负的水源,一边热心响导:【深色的石头代表今天吵架了,心情沉重、圆滑的石头代表温暖的爱意、有稜有角应该是担心牵挂……嗯……又大又笨重的可能是朴实的恋慕………】
聂雁愣了会儿,继续对那小山侧目:【……这样啊?】这也能堆成山?
【是啊!古代人也很浪漫对吧……】说着还颇为得意:【这小山啊,也有我的份,当初我也在此堆了不少石头才追到我老婆吶!嘿嘿……不瞒你说,这座山一直都是我的家族在打理的,我姓冢山,很贴切吧……啊,你叫我阿朔就行了。】
【我叫聂雁,叫我子翎吧。】望着那小山,月色海风中,温暖的笑意盈满眼底:【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参与吧。】
队伍逐渐踏上滨海的沙滩地,聂雁觉得一切都很不可思议。
邻近海的地方会有成群被人驯养的斑马与羚羊,还有鹿与鸵鸟……真的很奇妙,数小时前自己连狗都没见过,现在居然骑在羚羊身上……
或许资料上叙述的动物栖息地并不正确,也有可能是历经数万年,物种改变了某些习性,进而迁移。
浪声依然是那浪声,夜色中能看见白花花的浪涛,真的……是乾净的。
「贤弟!」跟彭佬话别完后回首不见同伴的大哥,见到小弟,很热络地加快速度:「贤弟!你别这么赶啊,等等我!」虽然腹部受伤用手摀着,倒还算中气十足,大老远便喊着。
稍稍放慢电池的脚步,回首等待…………说起来,至今还没好好跟云哥哥说过话。
【子翎先生你要小心那个人,】冢山突然严肃地提醒:【如果你们关係很好,就得更加注意他的安全,毕竟我们菊城有许多人记得他的长相,也有不少人曾为他所伤。】
【嗯,我明白,】海风飘着鹹鹹的味道。
【你有心理準备就好,这次你们来学习滤水技术,为了菊城长远发展来说,自然希望你们成功,不然到明年我们又将面临缺水危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持住理智。】
【放心,这是人之常情,我能明白。】
说话间聂云总算策着乾扁的老斑马跟上,聂雁感觉到冢山虽能理性分析,但情感上毕竟不想与这位敌方大将有太多交集……看着冢山转而向自家同伴闲聊,倒也不以为意。
不然还能希望他如何?或许云哥哥曾杀过他的亲戚,至少也是同乡,他能在最后提醒我留心云哥哥的安全,该是看在刚才我居中斡旋的份上吧。
「贤弟!」老斑马有些气喘吁吁:「你走得太快啦……运货物还是慢些好,打翻了水可麻烦……」
「嗯。」
其实……对云哥哥而言我是今天才认识的人,突然间静了下来,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贤弟……虽然我一直叫你贤弟,但你到底几岁啊?说不定年纪比我大……」
闻言……想起自己幼年时不及眼前人的膝盖高,老围着人家乱转圈圈的情景,当真笑了出来:「十九岁。」嗯?习惯性便回答了十九,其实我应该刚满二十……
所以这就是云哥哥在我小时候,对我说……『等你十九岁我们会相遇』的原因了。
害我最后连遗嘱都写了,十九岁都过完了……原来是口误惹的祸。
「喔!那真没叫错,愚兄今年二十了,虚长些时日。」老斑马依旧气喘吁吁……
「云哥哥,」瞥眼看到那匹瘦弱的老斑马,让身高近两公尺的壮汉压得直喘息:「驰电还你吧,我们换过。」说出正确的名称时,感觉得到驰电更加不满……聂雁视而不见,準备翻身跃下。
「诶!贤弟别忙,现在这样挺好,你腿上有伤,有驰电载着你我安心些……」月色下,行进间,朗朗话语送入心中,关怀敦厚:「况且你初来乍到,我们又离开了风城,万一走散了,驰电识途,为兄也放心些。」
简短几句话,听得聂雁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抚摸着电池的脖颈毛髮……
八年,已经太久了。
「诶!?贤弟,你怎么说哭就哭……谁敢欺负你,做哥哥的一定第一个为你出头!」似乎又想通了什么……随即:「哎啊,是不是脚疼?我的好弟弟你忍忍……我、我给你想想法子……」
「噗呵…………」又哭又笑,模样颇为滑稽。
「诶?贤弟你不疼啦?」扒扒自己钢丝般的棕色长髮:「不疼就好,你疼了我看着心里就难过……」
「为什么?我们不是今天才认识吗?」
原来八年是这么长的时间……我渴望着你的关心,或许我根本不必担心无话可说的窘境,因为云哥哥始终还是我熟悉的云哥哥,为人单纯、爽朗,而且始终最疼爱我。
又抓了抓自己的毛乱的钢丝头,老斑马努力地向前:「其实……说也奇怪……我总觉得自己早认识你了……」似乎觉得依然摸不着头脑,索性不抓脑袋了:「或许这就是我师父说的『有缘』!我想一定是这样!」
「噗哈……」听云哥哥说话还是一样有趣。
「贤弟别笑啊,我是第一次对人有这种感觉的啊……你刚开始用针扎我我就醒啦,照理说……平常我会立刻反击的!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瞇着眼缝瞧见你……总觉得熟悉,觉得你绝不会害我……我说果然嘛,你一刀下去我都没怎么感觉痛,贤弟不但是我贤弟,还是神医呢!」
一段话听得聂雁哭笑不得……很感动,但也有些感动之外的情绪。
「还有还有!听你叫我『云哥哥』就觉得很受用……嘿!我也当哥哥了呢!」一脸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的表情,继续:「其实主要是听你叫我,我就开心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听城主说让你跟我姓,我就满心欢喜……」
「行了……你别再往下说,再说我真一点形象都没了,笑得人仰羊翻的……」电池,你的主人真的很可爱……
「人仰羊翻……」不解…………过了数秒似乎想通了:「噢!贤弟果然见多识广,原来这句话能这样改,我学到了……回头带你去拜见师父时可以说说看……人仰羊翻、人仰羊翻……我记下了……」
聂雁苦笑……在师父面前说就不必了吧。
聂云持续朗朗笑语,看得出来久卧病床,今夜得了自由是当真开怀,双人双骑渐渐落到队伍后方,或者该说是聂雁刻意落后……
辉夜清明,风声婉转。
「云哥哥,」待聂云话语刚到一段,聂雁插话:「先下马。」说着已经翻身离开电池。
虽然不明所以,但依旧让那老斑马暂时解脱:「……可贤弟啊,我们好像落后了……」
「你蹲下来些,」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当心肚子上的伤,接着别乱动。」
「嘿……贤弟你人真好……就连我师父都没这么关心我。」
耸耸肩,不置可否,绕到云哥哥身后……在特工装束的众多工具口袋中找到还算堪用的细绳,随后又变出了一把梳子……
「呃……贤弟……这……」彪形大汉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月色下,耳根脖子都红了:「怎么好让你帮我梳头……这……」却是动都没敢乱动,很听话。
「云哥哥,」轻声细语,手不停歇:「你伤过很多菊城的人,多半有人记恨,但我们既然去学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现在稍微修整一下你的外貌,明白吗?」幸好语言不通,他们也未必知道云哥哥的姓名。
大手一拍脑袋:「哎啊!还是贤弟想得周全!是啊……我怎么都没想到……」
无奈一笑:「行了,别动了。」
将长髮梳整齐,稍稍修剪了些,扎上细绳,看上去很精神;随后聂雁绕到云哥哥正前方,不需要刻意端详考虑,便动手修了鬓角与眉毛……鬍渣也给修得光滑,原本跟英俊二字搭不上边的容貌,现下看来至少清爽许多。
「贤弟你真行……」抚着肚子挣扎起身,用手摸摸自己的脸:「就算不用看我也知道变好看了……」突然歪着头,憨憨一笑,望入聂雁眼底:「不过我也知道肯定没有贤弟好看。」刚刚才发现呢……贤弟很标緻,但这话我可不能乱说……是男人嘛……被说标緻那还不惹弟弟生气……
「要把你修得跟我一样……很困难。」不可能的任务,我的DNA是亿中选一,能难看吗?
稍稍加快脚步,跟上前方的队伍,此时月光已经西沉。
「贤弟……你不憋屈吗?」
「嗯?为何这么问?」
老斑马持续向前:「你今天才刚到而已……没吃没喝的不说……其实愚兄就算资质鲁钝,也知道彭佬怀疑你,刚刚分别的时候他还让我当心,他怕……怕你害我……连城主都把你赶走……」似乎突然想强调什么,大声:「可是城主、彭佬他们都不是坏人,我、我对天发誓!」
「原来是这个……行了,别发誓了。」望向前方微微的黎明曙光:「彭佬只是护主心切,况且只要你没怀疑我不就好了吗?至于城主,事实上我现在待在风城不但会害城主立场不稳,自己终日生活在流言中日子也不会好过,他是为我好。」
「啊?是这样啊!?」皱着眉苦思:「可是……呃……城主要我监视你……」
「他是希望你保护我,况且己方大将离开领地,孤身深入虎穴,也是对菊城的一种诚意。」
「喔……」
一边思索,一边挠了挠自己梳得整齐的髮,随即似乎发现已经不是原来的蓬乱髮型,连忙住手……珍惜地轻轻安抚自己差点被弄乱的头……眼珠子还不住往上看,好像以为这样能看见……
「贤弟,你真什么都知道……真好。」想了想,似乎又觉得哪不妥:「诶!?贤弟……」
「嗯。」大黑羚羊持续向前。
「你老实告诉我啊,其实我们是不是认识的啊?」一脸不好意思,恳切地看向身旁同行的人:「你也看到了……我资质不好、记心差……要是真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一定要告诉愚兄啊!」
聂雁若有所思,随即望向渐渐缤纷的黎明霞光:「云哥哥,你知道吗……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日出。」
『啊?』惊讶……
收回视线,对身边的人微微一笑:「但无论身在何方,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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