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雪鸢
历经数万年,相较于风城让聂雁无法跟公元三千年的任何一个国家连贯的景致,菊城大致上保留了较完整的大和文化,虽然这里的人平时说话的词彙简单,文字却保持得相当完整,但………一样的鸵鸟、一样的鹿,当然还有斑马与羚羊……
毕竟地域相近。
跟文献记载的出入较大的是屋子的构造,虽然纸门、木棂与自己过去认知的大同小异,但却是南洋群岛常见的高脚屋构造,而且挑高程度几乎可以再盖个楼中楼,房屋下方除了能够饲养鸡鸭外,还时常见到孩子们在屋子的阴影下荡鞦韆,通风凉爽。
【这么高,老人怎么办?】
冢山朔不解:【同样爬上去啊,多活动身体才健康。】
冢山一家是菊城望族,虽然由于壮年人口稀少,城中各户人口锐减,如今由于夫人安产,倒也是三代同堂,聂云兄弟俩住在待客用的『卡马』(在五万年有旅社的功能)里,伤好了大半后,子翎常往冢山家有丰富藏书的『爷爷房间』跑,而子翔为了避免尴尬,虽然改变了外貌但也尽量不出现在众人眼前,受『贤弟』託付,上山探查菊城方面水源汙染的原因。
「云哥哥只要顺着汙水上山,看到清澈水源的同时应该也能看到汙水的成因。」靛色和服大袖随海风翻飞,黑短髮的少年如是说着。
「喔,明白了!找到了再来跟贤弟说。」贤弟毕竟纤细,腿伤又刚好,理当是我做大哥的多跑几趟,没什么!
冢山克己老先生收藏了许多书籍,但由日常交谈可得知,其子并不是读书的料。
令聂雁惊讶的是……虽是日文,早期的书本印的却是新细明体,电脑排版的痕迹明确,无论平装或精装,都能看出文明世界遗留的痕迹,相隔万年,可谓珍本中的珍本。而其他明显没有装订得这么整齐的书籍,很显然比较接近如今的年代,由其中记载也能稍稍弥补自己遗失的四万七千年历史,以及公元五万年的大致时局。
【今天子翔先生还是一个人上山吗?】拄着一支鸵鸟脚化石製成的拐杖,冢山老爷爷打断了阅读中的年轻人:【不怕他被山贼攻击?就算是将军,也可能寡不敌众啊……】
【山贼?】嗯,好像有听亓少主提过。
在角落找了块软垫,随意扔在榻榻米上……老人家撑着腰缓缓坐定位:【就算他再神勇,遇上成群盗匪也是没辙的吧……】
阖上书本,端坐到屋主面前聆听:【山贼很猖狂?】
【哼……根本是螃蟹!】将柺杖横放在一旁的时候,还能隐约听见清脆好听的声响,指尖顺了顺自己的八字鬍:【城佬议会也商讨过好多次,无人能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聂雁觉得冢山老先生对山贼恨之入骨。
由这几週的观察与云哥哥提供的一些资讯得知,在公元五万年中所谓的一城大约等同于自己认知中的部落,但这些部落由于在将近一百年前,由极南端的『洪城』开始;相继挖掘出古代人类保留的大箱(当年PS监督沉入海底的货柜),因此这些小聚落迅速兴起了微型国家制度。
如,风城由于依山傍海,对外交通要道奇险,几乎与世隔绝,是许多厌恶纷乱时局的人们的避世去处,城中人也因此不好斗,长久以来一直是亓家世袭城主,贤德也好,昏庸也罢,反正人口不过五千,没什么好管的,也不大需要管;城民间若遇到各自立场僵持不下时,多半由第三方『掷籤』决定,关係人命或者更严重的才会由亓家出面,大体算是君主世袭领地。
菊城的人口多些,登记上将近八千,目测房舍也大约是这个数量,有基本的户政机构,一般事件都由家族中年长者主持,但凡城中发生大事,这些族长便会共同出席讨论,讨论在卡马前的小广场进行,任何人想旁听都可以随意停留,当然也可以拿张蓆子坐下慢慢听……于是白天在卡马一带自然形成了市集,由于没有货币,因此以物易物,有基本的商业行为。
与冢山家同为望族的还有许多户,其中姬家是由一位据说高龄一O七岁的姬婆婆主持,不明原因地……似乎跟冢山家很不对盘,刚到这里的那一天,聂雁便带着风城城主的交易意愿,在卡马前出席过开放式会议……老婆婆的眼神好像X光线一样,穿透力也不输给中子束。
其他,南方的洪城据冢山所言,即使没受到一百年前的『发现大箱』影响,也是人文荟萃之处;东方洛城则是个神祕的城邦,东南一隅还有个川城,据说人人会游水……
【……】虽说应该没问题,但我明天还是跟他一起走好了,正好实地考察。
苍老下垂的眼皮努力抬了抬,老人在额头上的胎记看起来有如印堂发黑:【任何团体啊……有了内忧,就会引来外患……我看那山贼气数也差不多了……】似乎话中有话,点到为止,转过话题,看向一旁堆成小山状的书堆:【……对于滤水的技术……看样子你挺用功的,那样就好……我可真怕我孙女没好水喝……】
闻言,温暖一笑:【希望礼子健康长大,他是大家心中的宝贝吧。】
暖风送入室内,书页翻过岁月的痕迹……听得见书房正下方的鞦韆正陪伴邻近的孩子们嬉戏……秋日午后,宜人的情境。
看着眼前再度开始钻研书本的年轻人,老者开口,声音很轻:【你的父母真了不起,我听阿朔说你从很遥远的城邦来到此处,穿着完全不同质地的衣服、不同的髮型……却能轻易说出菊与风的两种语言……】
愣了愣……从书中抬头,随后将书本阖上后搁在一旁:【……是吗。】
【哈哈哈……就是这样没错,但刚刚说的都是次要的……】垂着眼皮的老眼似乎犀利了起来:【你刚刚为什么没立刻否认呢?】
【?】已经完全云里雾里,却本能地戒备了起来。
感受到聂雁的戒备,冢山爷爷开口大笑:【哇哈哈哈……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感受到对方没有敌意,黑色明亮的双眼微微往旁瞥了两公釐……
纸窗敞开,聂雁已经习惯了蓝得不像话的天,还有白得很童话的云。
孩童的喧闹声是秋季午后最美妙的伴奏……
【你是孤儿吧,】不意外地看到眼前年轻人挪回了毫釐之差的视线……这孩子连惊讶也这么沉着:【你义兄没告诉我什么,是我自己的直觉……】
【直觉……吗。】很不科学的存在,有时却很管用。
【因为我跟你一样吧……哇哈……好像嗅到了同类的味道吶!】老人不知在想什么,有些怅然:【但你比我幸运多啦!】这小伙子心地算好啦……
直接将眼神放在蓝天白云上:【……我深爱着养育我的人,他同时是我最重视的人。】只是那人刚好不是父母罢了。
【是子翔先生?】
这回是当真惊讶了,毕竟即使聂云看上去较为老气,但两人在外人眼中尚算年龄相仿,谈何养育?
【你真的很幸运,也难怪你能真诚祝福别人的好,毫不忌妒。】
【……】是因为我刚说他孙女是众人的宝贝吧。
这段不明所以的对话,聂雁并未放在心上,可能老先生很早就失去双亲、可能失去过重要的人……这些不便继续追问,聂雁也不是爱问的人,全当是个秋季午后的短暂插曲,如此而已。
「贤弟!」太阳西沉时,总听见云哥哥从大老远便大声嚷嚷:「我说贤弟啊!今天收到风城的信啦!」接着三步併作两步地飞奔到眼前。
卡马户外拴着不同客人的不同坐骑,电池也是其中之一。
暮色很浓也很轻,坐在接近地面的高脚屋阶梯上,一边欣赏苍天的杰作,一边等待云哥哥归来,是每天最惬意的事……
「嗯?」看向云哥哥肩上的白色大鸟……
「嘿嘿……这是『雪鸢』,是药婆的宝贝吶……」献宝似地将雪鸢脚上的信息解下,递给聂雁:「上面说什么?」
「…………虽说是药婆的鸟,但却是少主的署名,嗯……目前城中没有人有感染下利的症状。」不过现在并没有豪雨,没人生病很正常……可能是老人家手抖,不方便写字。
「那真是太好啦!贤弟……手伸出来……」说着忙将雪鸢往弟弟手上放:「牠很漂亮对吧?我见牠来就高兴!」
「哦?云哥哥也会喜欢漂亮的东西?」嗯,牠比想像中重。
「诶!?当然不是啊…………」转念一想,又点头:「是啊,因为贤弟喜欢漂亮的东西,你第一次用这里的那种『漆碗』就很高兴……因为上面镶贝壳嘛,真的很漂亮,因为你会高兴所以我也喜欢啊……因为漂亮的东西能让你高兴嘛!诶?这样……像今天让你跟雪鸢一起玩,嗯……反正我就觉得你会喜欢雪鸢啦!」好像为了自己解释不清有些懊恼……
「呵……」看看眼前的云哥哥,又看看雪鸢:「行了,云哥哥的心意我明白的。」
「是吗!?」喜出望外:「我就知道贤弟聪明!」
苦笑……那是因为你很好懂:「这鸢怎么办?」跟雪鸢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写回信的时候再放牠回去,这两天牠会自己在附近转的……」随即,似乎注意到弟弟的不对劲:「啊!贤弟别看牠眼睛!」边说边扑了过去阻止!
但已经来不及了。
雪鸢突然接近的尖喙啄向美丽的眼睛,利爪紧紧嵌入手臂上的肉里,靛色和服大袖渗出血迹。
『走开走开!』大掌一把拎起雪鸢将之拽开,与袖子分离的时候不意外的听见布帛撕裂声。
『贤弟!』粗糙的掌心忙把跌在阶梯上的聂雁脸转正:『你的眼睛!药者……对……找药者……』说着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奔去,便先将弟弟抱在怀里迈开步伐狂奔:『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知道你不熟动物的……还让你……我……』
脚程很快,几乎比电池还快……这让聂雁相当惊讶……反倒不在意自己已经完全毁掉的右眼。
的确是完全毁掉,眼球已经破裂,鸟喙上无数的细菌渗入体内。
「……唉,云哥哥,你冷静点。」不大声些他恐怕是听不见了,虽说我很感动,但也不能让他暴走下去:『云哥哥!停下!』
「是!」紧急剎车……但依然一脸焦急,双手紧抱着的力道有要掐死人的趋势……
「先放我下来,」看到对方犹豫,连哄带骗:「我是伤了手跟眼,不是伤了脚,能走的。」
「但我脚程快!别耽搁了!快找……」说着又发动引擎……
无奈:「那你知道药者在哪吗?」看着显然不知道的某人石化后,补上一句:「晃来晃去,我会更痛的。」
这句话果然奏效,聂云立刻停下,左右张望后……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来到每日入山的入口处,便将宝贝弟弟放到鸟居前的岩石上稍坐,并且等待指示…………谁让自己比较笨!
「……云哥哥,我有很多事情……其实不确定该不该让你知道。」右手摀住右眼。
因为我现在做出的任何事情,要是改变了云哥哥的历史……那我跟云哥哥就不能相遇了,没有幼年相遇的『因』,就不会有现在相处的『果』,但我的『果』却是云哥哥的『因』,做这种决定让我很害怕。
「贤弟!哎!」蹲在岩石前,焦躁地扳住聂雁双肩:「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在乎你的眼睛!」
「云哥哥,你先别急,我保证我的眼睛不会有事。」依然摀着眼睛……
「真的!?」似乎不相信:「贤弟可别骗我!我再笨也知道这伤……」难过得说不下去……
聂雁笑笑:「我是药者,难道哥哥不相信我?」我真的该让他知道?又该知道到什么程度?
「可是……」紧扎着双肩的大掌鬆了鬆,随即又担心地抓紧:「可是眼睛都已经没了……我!我……都是我不好!」彪形大汉说着居然连眼眶都红了……
这倒让聂雁更加惊讶了,连眉梢都比以往向上挑高些许。
即使因为城主之命、因为觉得似曾相识、因为时常保护弱者,促使云哥哥疼爱自己,但毕竟相处不满一个月,很难想像云哥哥会为自己难过至此。
「云哥哥,你瞧我的手……」将右手破烂的袖子褪至手肘以上……
一脸无法理解,却也安心少许:「刚刚流了不少血……我以为很严重,才想着会留疤的……怎么……」索性不去想了:「贤弟,手上的伤说到底没影响生活也就罢了……当然能完好如初是最好了……」安抚弟弟也安抚自己:「可眼睛很重要啊……你……」
「云哥哥,你能不能别叫我『贤弟』?」突然插入奇怪的话题:「就今晚就好……叫我一声『雁儿』?」深怕云哥哥不答应,游说:「小时候我受伤,大人都这么哄我的……」
其实是我怕改变历史,那样的话我便没有存在于这个空间的理由,我会消失。
万一我的决定错了,至少还能再听你叫我一声……那样……消失的时候可能会好过些。
「喔,也好……那……雁儿,我们快去找药者吧!拖久了可不好……」原来贤弟以前的名字也有个『雁』字的吗……等眼睛好了问问他。
「云哥哥,」放开的右手轻轻拦住正想拉自己起身的人:「你看。」
完整无缺的眼睛一如初识时美丽,映着天边第一颗升起的星辰,光彩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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